[ SPECIAL EXHIBITION · 1987-2007 ]
華人圈灰色記憶
對 1980 年代末出生的華人圈孩子來說，「第一台主機」常常不是正版任天堂——是中華商場玻璃櫃裡那台寫著「電腦」的小霸王、夜市攤位上比 GB 便宜一半的 Gamate、九龍城寨對面店面那台 Watara Supervision。這場展覽談的是這些主機：政策縫隙裡長出的灰色硬體、台灣自己做出來的 16-bit 嘗試、以及任天堂用神遊機正式進場時，已經晚到的那十年。
小霸王學習機
看小霸王展品
神遊機（iQue）
看神遊機展品
Super A'Can
看 Super A'Can 展品
黃卡王朝（1987-1998）
段永平 1987 年在廣東中山創辦小霸王，把紅白機相容硬體包裝成「學習機」——加上 PS/2 鍵盤、內建 BASIC、外殼模仿 PC——穿過了當年中國禁止電玩進口的政策牆。1993 年成龍代言「望子成龍，小霸王學習機」上線，工廠出貨量在華人圈累積到千萬台量級。家長以為買到電腦，孩子玩到的是黃卡裡的瑪利歐和魂斗羅。
台灣本土兩條線（1990-1996）
台灣百加電子（Bit Corporation）1990 年推出 Gamate / 超級小子，用扁平塑膠卡片當卡帶，定價 NT$1,500 不到 GB 的一半，在中華商場大量流通。1995 年台北 Funtech 鈦友資訊更激進——花了五年內部開發代號「F16」，推出全自製硬體 Super A'Can，定價 NT$5,990 想打 16-bit 戰場。前者賣不到 10 萬，後者賣不到 1,000。
任天堂晚十年才到（2003-2007）
2003 年 11 月 17 日，任天堂與顏維群（Wei Yen，N64 RCP 設計者之一）合資的 iQue Ltd 在蘇州推出神遊機（iQue Player）。整機塞進手把、用 256 MB flash + 全國 kiosk 下載——這套模式比 Steam（2003）、Wii Shop（2006）都早。但市場已經被小霸王教育出另一套主機認知，神遊銷量低於 15 萬台，2007 年後轉為任天堂中國掌機代理。
灰色硬體不是一台機器，是三個生長機制
政策縫隙
1990 年代中國大陸明文禁止電玩主機進口（這條禁令直到 2014 年才解除），但「學習機」與「電腦周邊」可以。小霸王 SB-486 的 PS/2 鍵盤與內建 BASIC 不是技術選擇，是法律合規工具。香港 Watara、台灣 Bit Corp、Funtech 沒有同樣的政策壓力，但都共用「正版任天堂在華人區域基本不存在」這個前提。
自製硬體 vs 相容硬體
兩條路線並存。小霸王走相容路線——直接抄 6502 + 2C02 晶片組，省下研發成本，把錢砸進廣告與通路。Funtech 走自製路線——Super A'Can 從 CPU 到 GPU 全部 in-house 設計，研發成本拉高、單機售價拉高、銷量拉低到 1,000 台以下。Bit Corp 的 Gamate 介於兩者之間：自製 65SC02 衍生硬體 + 卡片造型，但軟體資源跟不上。
灰色流通通路
中華商場（台北）、旺角電腦中心（香港）、深水埗黃金商場（香港）、廣州海印電器城——這些不是合法主機通路，但卻是 1990 年代華人圈玩家實際買主機的地方。Gamate 與 Watara Supervision 在這條通路上是常駐商品，正版 Game Boy 反而需要去更貴的玩具店或百貨公司。
迷思 vs. 事實
從來不是。小霸王使用 6502 / 2C02 衍生晶片組（任天堂專利已過期或繞道實作），全程沒有任天堂授權，但任天堂也從未對它提告——當年任天堂主要精力在北美與日本對 Sega，沒有實質進入中國市場的計畫，控告小霸王沒有商業意義。
不是。Super A'Can 走的是平行設計：68000 系 CPU、自製 GPU、自有卡帶規格、12 款全 in-house 遊戲。它在硬體層面確實受 SFC 啟發，但不是逆向工程或晶片仿冒——這是它的成本暴漲到 NT$5,990、銷量崩到 1,000 台以下的根本原因。
比較準確的說法是「任天堂進入中國時市場形態已被小霸王重塑」。神遊機賣不到 15 萬台，但 iQue Ltd 至今仍在運作，2005 年後改做掌機代理（iQue DS / DSi / 3DS），Switch 中國版時代被騰訊取代。失敗的是 iQue Player 那台主機，不是合資公司。
三個關鍵動作
小霸王的成龍代言（1993）
「望子成龍，小霸王學習機」——這句話跑了三年。在中國 1990 年代，請成龍代言一台「學習機」並不只是廣告，是把家長對科技 / 教育的焦慮轉化為購買行為的最有效路徑。從這一刻開始，小霸王不再是黃卡機，是中產家庭客廳裡的「電腦」。
Funtech 的 F16 計畫（1990-1995）
台北 Funtech 鈦友資訊用五年時間在內部代號「F16」下開發完整 16-bit 主機。當時台灣的 IC 設計能力與軟體研發能量都還不足以撐起一個獨立平台，但他們仍然做了——Super A'Can 是台灣半導體產業在 1990 年代中期一次罕見的「向上整合」嘗試，只是市場已經換到 32-bit。
iQue Ltd 的 kiosk 模式（2003）
神遊機沒選實體卡帶或光碟，而選了「256 MB flash + 全國 kiosk 下載」——比 Steam（2003）與 Wii Shop（2006）都早。Wei Yen 從 N64 RCP 設計直接跳到中國 retail 設計，這套模式在 2003 年中國家庭寬頻普及率不到 5% 的環境下注定失敗，但它在概念上其實領先了業界 5 年。
展品代表卡帶
中國灰色側
- Super Mario Bros.（小霸王黃卡版）
1990 年代中國孩子第一次跳起來的義大利水管工，幾乎都是經由小霸王 + 黃卡，而不是任天堂正版 NES。
- 魂斗羅（小霸王黃卡版）
上、上、下、下、左、右、左、右、B、A 在華人圈的傳播路徑——主要靠小霸王。任天堂從未授權，但小霸王讓這個 30 字符的密碼成為跨越正版/盜版邊界的共同記憶。
- Super Mario 64（神遊版「智趣百科」）
2003 年神遊機首發旗艦。簡體中文化、語音翻譯、鎖區。對中國孩子是「正版瑪利歐第一次以中文形式合法到客廳」——但市場已經知道這台機器跑的就是 1996 年的 N64 軟體。
- 薩爾達傳說 時之笛（神遊版）
與 Master Quest 同梱中文化。神遊在地化深度的最高展示，但 2003 年時這個 IP 已經是七歲的 N64 作品。
台灣本土側
- 中國功夫 / Boom Zoo（Super A'Can）
Funtech 自家旗艦動作。中國武俠美術 + 台灣 16-bit 自有硬體，是 Super A'Can 平台代表作，二手單卡 USD $500 起跳。
- 三國演義鬥將（Super A'Can）
三國格鬥題材。Funtech 為主機重做了整套 sprite，是收藏圈視為「Super A'Can 全平台代表作」的一片。
- Brick Blast（Gamate）
Bit Corp 自家 Arkanoid 移植，最常被推薦為 Gamate 入門作。卡片造型讓它的物理收藏比 GB 卡帶更獨特。
- Coin Boy 麻將（Gamate）
簡化版麻將。Bit Corp 把這款作為 Gamate 在華人市場代表性軟體，反映平台針對本地玩家的內容策略。
- Crystball（Watara Supervision）
香港 Watara 自家 Arkanoid clone。Supervision 平台最常被推薦的入門作，也是「華人圈製造的掌機代表」之一。
策展小框
Gamate 的卡片之謎（已解）
Maki 個人原本記得「90 年代中華商場有一台仿 GB 但用卡片不用卡帶的掌機」，本展覽前一直考證不到具體品牌——答案是 Bit Corporation 的 Gamate（超級小子），1990 年台灣製。約 7×5 cm 扁平塑膠卡片，是 1990 年代掌機物理形態最獨特的設計，後來再也沒有人延續這條路線。
中華商場的玻璃櫃
台北中華商場（1961-1992）三樓電器與電玩攤位，是 1980 年代末到 1990 年代初台灣孩子最常見到「不是任天堂的任天堂」的地方。Gamate、Watara Supervision、各種小天才相容機並列在玻璃櫃裡，價格用紅筆寫在白板上。1992 年中華商場拆除，這個物理空間消失，但它在那十年裡寫進的灰色硬體記憶沒有消失。
Watara TV Link 比 GB 早四年
1993 年香港 Watara 推出 Supervision TV Link 配件，把掌機畫面以四階偽彩呈現到電視上。**這個能力 GB 直到 1994 年的 Super Game Boy（SFC 周邊）才以類似形態出現**。一台缺乏第三方授權的華人圈掌機，在硬體創新上實際領先任天堂——這條歷史在英語維基上仍幾乎沒被記錄。
段永平 → 步步高 → Oppo / Vivo
小霸王創辦人段永平 1995 年離開公司、自己創立步步高（BBK Electronics）。步步高後來成為 Oppo、Vivo、OnePlus、realme 的母集團。**今天每一支 Oppo Reno 或 Vivo X 系列手機，都可以追溯到 1990 年代那個賣黃卡的男人**——這是華人圈科技史上最被低估的線。
資料口徑
本頁採以下口徑：小霸王累積出貨量「千萬台量級」採 Subor 1990 年代廣告自陳 + 段永平離職前內部估算（無公開官方審計）；Super A'Can 銷量「不到 1,000 台」採 2010 年後 Lost Levels 與 Hardcore Computist 收藏圈訪談（Funtech 內部文件未完整公開）；神遊機銷量「不到 15 萬」採業界估算 + iQue 經銷商訪談（Nintendo 與神遊均未公開正式數字）；Gamate 銷量「不到 10 萬」與 Watara Supervision 銷量「8-15 萬」均採同類二級史料估算。Wei Yen 為 N64 RCP 設計者之一以 ArtX / 任天堂 1996 訪談為據。Maki 對 Gamate 的個人記憶以 retro.chiba.tw 策展註腳形式保留——這是策展者本人的童年實際記憶，不是後來考據結果。延伸閱讀可參 Service Games（Pollack/Horowitz）、Game Over（David Sheff）、以及 The Untold History of Japanese Game Developers。
華人圈的紅白機記憶從來不是日本的。它寫在小霸王 SB-486 的鍵盤上、Gamate 那一疊塑膠卡片裡、Super A'Can 倒閉前最後一批《三國演義鬥將》卡帶上、神遊機 256 MB flash 卡的 kiosk 下載收據上。這是一條與正版任天堂時間線完全平行的硬體史——而它的主角從來不是任天堂。